从一起交通肇事案谈附带民事诉讼的问题

2017-09-05

2017年5月18日1时10分许,顾某驾驶的重型自卸货车与承载陈某、宋某的两轮电动自行车在松江路神工集团路段发生交通事故。致陈某受伤,宋某死亡,两车部分损坏。顾某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电动自行车驾驶人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电动自行车乘车人无责任。顾某已涉嫌交通肇事罪。

肇事货车的登记车主某县运输公司,实际车主顾某,检验合格至2018年5月,发生事故时只投了交强险。自行车的车主为陈某,但经鉴定现有证据无法确定宋某和陈某谁是事故发生时的驾驶人。

事故发生后,对该肇事货车宋某亲属进行了诉前查封保全,陈某因不能重复查封未申请保全。宋某、陈某均是单位职工,已认定为工伤。

以上案例的附带民事诉讼涉及如下问题:

    (一)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时间  

    《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九条规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附带民事诉讼应当在刑事案件立案后及时提起”。而刑事诉讼过程包括侦查阶段、审查起诉阶段、审判阶段,就是说,在这三个阶段被害人都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1.侦查阶段。虽然法律规定被害人应当在刑事案件立案后及时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但是从《刑事诉讼法》及其解释和《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的规定来看,除明确规定侦查机关应将鉴定结论告知被害人和必要时询问被害人外,并没有规定侦查机关有义务告知被害人可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致使被害人的知情权得不到保障,此其一。其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四十五条的规定,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要有明确的被告人;具体的赔偿请求和事实、理由。而事实上,在侦查阶段尚无法达到上诉要求,例如,被告人尚无法确定(只能称为犯罪嫌疑人),具体犯罪事实和赔偿数额也无法确定。因此,不具有可操作性。只能以粗放式的和解方式解决赔偿和谅解问题。

2.审查起诉阶段。根据《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第三百六十三条等的相关规定,人民检察院审查侦查机关移送起诉的案件,应当审查有无附带民事诉讼,应当告知被被害人有权利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提出附带民事诉讼的,检察院应当将附带民事诉讼的诉状与公诉书一起移送人民法院。

3.审判阶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四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刑事案件后,对符合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九条和本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的,可以告知被害人或者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二条规定:“附带民事诉讼应当同刑事案件一并审判,只有为了防止刑事案件审判的过分迟延,才可以在刑事案件审判后,由同一审判组织继续审理附带民事诉讼。”可见,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应当在人民法院开庭之前,与刑事案件合并审理。

4.在刑事诉讼程序完成后(事实上应为刑事案件开庭之前),应单独提起民事诉讼。

(二)诉讼保全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保全措施,查封、扣押或者冻结被告人的财产。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或者人民检察院可以申请人民法院采取保全措施。人民法院采取保全措施,适用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因情况紧急,不立即申请保全将会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可以在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前,向被保全财产所在地、被申请人居住地或者对案件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申请采取保全措施。

本案中,宋某家属及陈某在整个诉讼阶段均有权申请对顾某的涉案车辆及其他财产进行保全查封。但值得注意的是,实施裁定保全的主体应是人民法院;申请人在人民法院受理刑事案件后十五日内未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解除保全措施,这与一般民事诉讼的诉前保全后必须在一个月内起诉的规定有所不同。

(三)附带民事诉讼主体的确定

1.附带民事原告人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被害人因人身权利受到犯罪侵犯或者财物被犯罪分子毁坏而遭受物质损失的,有权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的,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可见,适格原告有四类:被害人(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已死亡的被害人的近亲属(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近亲属范围包括夫、妻、父、母、子、女、同胞兄弟姊妹);无行为能力或限制行为能力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人民检察院。

对于本案陈某来说,只有本人是适格的原告(如果其丧失行为能力,由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提起);对于宋某来说,其近亲属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

2.附带民事被告人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四十三条:“附带民事诉讼中依法负有赔偿责任的人包括:①刑事被告人以及未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其他共同侵害人;②刑事被告人的监护人;③死刑罪犯的遗产继承人;④共同犯罪案件中,案件审结前死亡的被告人的遗产继承人;⑤对被害人的物质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其他单位和个人。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的亲友自愿代为赔偿的,应当准许”。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害人或者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仅对部分共同侵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可以对其他共同侵害人,包括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共同侵害人,一并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但共同犯罪案件中同案犯在逃的除外”。

就本案来说,应适用《侵权责任法》和上述第一百四十三条第1项第5款的规定来确定:

(1)肇事车辆的保险公司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解释》第三条:“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①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②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③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被侵权人或者其近亲属请求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优先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本案中,由于肇事货车只投保了交强险,因此,被告只能是承保肇事车辆交强险的保险公司。

(2)某县运输公司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解释》第三条:“以挂靠形式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本案中,某县运输公司作为该肇事车辆的登记车主,顾某为实际车主,明显存在挂靠经营行为,双方应承担连带责任。

(3)顾某

《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七条:“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

本案中,顾某作为车辆的实际车主和驾驶人,由于违法驾驶的过错行为造成宋某死亡、陈某受伤的伤害后果,依法当然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四)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损失的确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规定:“对附带民事诉讼做出判决,应当根据犯罪行为造成的物质损失,结合案件具体情况,确定案件被告人应当赔偿的数额。犯罪行为造成被害人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付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被害人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器具费等费用,造成被害人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等费用。驾驶机动车致人伤亡或者造成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构成犯罪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确定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①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②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故意碰撞机动车造成的,机动车一方不承担赔偿责任。

从以上法律规定来看,虽然没有直接规定被害人的死亡补偿费、伤残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属于赔偿范围,但是实际上已经间接包含了。具体表现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中一系列的“等”字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中。

本案中,宋某的近亲属和陈某可以按照上述规定分别向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顾某主张死亡补偿费、伤残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损失的赔偿。这是交通肇事罪附带民事诉讼与其他刑事类案件附带民事诉讼相区别的地方。

(五)涉案交强险和保全财产分配

1.交强险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解释》第二十二条:“同一交通事故的多个被侵权人同时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各被侵权人的损失比例确定交强险的赔偿数额”。可见,同一事故致多人伤亡且被害人都向同一法院起诉的,先按责任比例和损失情况确定各伤亡人员应获赔偿款。交强险不够赔付的,各伤亡人员按应获赔偿款的比例,分享交强险赔偿款。如果受损失程度均相同(如均死亡),平均分配交强险。

在本案中,因陈某、宋某伤亡获赔的数额不一致,应按照比例分配。

2.保全财产

《民事诉讼法》第103条第2款的规定:“财产已被查封、冻结的,不得重复查封、冻结”。这就导致在一起存在多名被害人的交通事故中,先查封、冻结财产的被害人可以在执行过程中先于其余未申请保全的被害人受偿。但是,又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90条的规定:“被执行人为公民或其他组织,其全部或主要财产已被一个人民法院因执行确定金钱给付的生效法律文书而查封、扣押或冻结,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或其他财产不足清偿全部债务的,在被执行的财产被执行完毕前,对该被执行人已经取得金钱债权执行依据的其他债权人可以申请对被执行人的财产参与分配”。就是说,在存在多名被害人的同一案件中,如果被执行人的财产不足以赔偿所有被害人的损失,即使先申请查封、冻结财产的被害人也不具有优先权,只能和其他被害人一起按比例分配保全财产。

在本案中,虽然宋某亲属对涉案肇事车辆先于查封,但是如果顾某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那么对涉案肇事车辆仍然应当按照债权额比例分配。

(六)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的过错担责

《山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办法》第六十六条的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但是有证据证明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机动车一方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

1.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全部责任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

2.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主要责任的,承担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的赔偿责任;

3.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同等责任的,承担百分之六十至七十的赔偿责任;

4.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负事故次要责任的,承担百分之八十至九十的赔偿责任”。

本案中,宋某的损失和陈某的损失,可以要求负事故主要责任的顾某承担百分之八十至九十的赔偿责任。

(七)无法查明肇事电动车的驾驶人如何担责

本案经交警部门认定:电动自行车驾驶人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但是按照现有证据无法查明谁是电动自行车的驾驶人。其责任应该由谁承担呢?

作为一方被害人的陈某是伤者,是了解事实真相的当事人,如果陈某承认是自己驾驶的电动车,次要责任由其承担当然不存在问题。

但是如果陈某否认自己是驾驶人,应当分两种情况来处理:一是两被害人均只主张驾驶人的主要损害赔偿责任,放弃对驾车人次要损害赔偿责任的主张,即陈某与宋某均不承担驾驶人的责任;二是两被害人共同承担次要损害赔偿责任,即按照公平责任的原则由两人按照损失比例的大小予以分担。

    (八)交通事故与工伤事故的竞合赔偿

关于交通事故导致的工伤,是最为常见的一种竞合,从交通事故赔偿与工伤保险待遇的性质看,两者的请求权并不相同,承担赔偿责任的主体也不同,而且还属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所以同时获得工伤保险待遇和交通事故理赔是合理合法的。其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因第三人造成工伤的职工或其亲属在获得民事赔偿后是否还可以获得工伤保险补偿问题的答复》([2006]行他字第12号):“因第三人造成工伤的职工或其近亲属,从第三人处获得民事赔偿后,可以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向工伤保险机构申请工伤保险待遇补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也规定:“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虽然法律赋予了被害人获得双赔的权利,但是并非所有的损失都可以获得双赔。在实践中,人民法院对被害人主张双赔赔偿的直接损失一般不予支持的,主要包括医疗费、残疾辅助器具费、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例如,《浙江省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做好工伤保险工作的通知》对此专门做了规定:“在遭遇交通事故或其他事故伤害的情形下,职工因劳动关系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人身损害,同时构成工伤的,依法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如职工获得侵权赔偿,用人单位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相对应项目中应扣除第三人支付的下列五项费用:医疗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间发生的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

本案中,陈某和宋某的近亲属可以按照上述规定分别向伤亡前的所在工作单位和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顾某主张双倍赔偿。

 

                                  (作者  山东薛国律师事务所 副主任  律师 丁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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